丘成桐與菲爾茲獎

撰文 | 劉克峰 徐浩

　　2026年7月，中國數學家極有可能將再次問鼎菲爾茲獎，中國成為數學強國的愿景已愈發清晰。而這一切，離不開陳省身先生與丘成桐先生的遠見和開拓。值此之際，讓我們一同回顧 40 年多前丘成桐先生首獲菲爾茲獎的往事。

　　1936年挪威奧斯陸國際數學家大會(ICM)上首次頒發的菲爾茲獎，迄今為止已頒發21屆，共65人獲獎(包括懷爾斯在1998年獲得菲爾茲特別獎)，其中有兩位女數學家。直到1966年，菲爾茲獎的獲獎人數從每屆2人增加至4人，并正式確立了40歲的年齡限制。菲爾茲獎評選委員會通常由國際數學聯盟主席領銜，并輔以約十位代表不同數學領域的杰出數學家。因其評獎的權威性，而擁有了數學諾貝爾獎的美譽。菲爾茲獎設有40歲的年齡門檻，但它并非數學界對卓越的唯一表彰。同樣享有盛譽的，還有致敬漫長學術生涯的終身成就獎——如沃爾夫數學獎、克拉福德獎、邵逸夫數學獎。而丘成桐是目前僅有的兩位同時將這四座獎杯收入囊中的數學家之一(另一位是英國數學家 Simon Donaldson)。40歲之后，他依然保持著驚人的創造力，獲獎時間線橫跨近半個世紀，是一部仍在書寫的波瀾壯闊的傳奇。

　　1981年秋，受即將擔任下一屆國際數學聯盟主席的 Moser 邀請，丘成桐前往國際數學聯盟總部所在地——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進行為期兩周的講學。一天晚上，Moser 和 Chandrasekharan 在蘇黎世的一家餐廳設宴款待丘成桐。印度數學家 Chandrasekharan 在 70 年代曾擔任國際數學聯盟主席，他邀請丘成桐落座一個特定的座位，還說好幾個坐上那座位的人，后來都拿了菲爾茲獎。以上故事來自丘成桐的自傳《我的幾何人生》。我們相信，這既表達了對丘成桐的欣賞，也暗含了某種期待甚至劇透。

　　1982年4月，正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訪問的丘成棟，收到了國際數學聯盟寄給哥哥丘成桐的信件，信中通知丘成桐獲得了菲爾茲獎。丘成棟隨即把這個消息轉告給了正在加州圣地亞哥度假的丘成桐。

　　此前，丘成桐已經收獲了斯隆研究獎(1975)、國際數學家大會一小時報告(1978)、加州年度科學家(1979)、古根海姆獎(1980)、美國數學會維布倫獎(1981)、美國科學院卡蒂科學進步獎(1981)、美國藝術科學院院士(1982)等眾多榮譽。

　　由于1982年 ICM 主辦國波蘭政局不穩，國際數學聯盟決定將大會推遲到1983年8月。這是20世紀唯一推遲舉辦的國際數學家大會。1983年8月16日上午，ICM 開幕式在位于波蘭華沙市中心的文化科學宮舉行。

　　開幕式壓軸環節，菲爾茲獎評委會主席 Carleson 宣布了獲獎名單。除了丘成桐，另兩位獲獎者是法國數學家 Connes 和美國數學家 Thurston。隨后，大會榮譽主席奧爾里奇(Orlicz)為獲獎者頒獎。

　　奧爾里奇是波蘭泛函分析學派的代表人物，以創立奧爾里奇空間理論而聞名，是波蘭家喻戶曉的人物。在奧爾里奇的傳記中講了一個軼事。奧爾里奇住的公寓很小，他曾向市政管理部門申請一套大一點的房子。工作人員的答復是：您的公寓確實很小，但我們無法受理您的申請，因為我們知道，您已經擁有自己的“空間”了。

　　丘先生的太太也受邀出席了頒獎典禮。就在兩個月前，他們的第二個兒子剛剛出生，可謂雙喜臨門。

　　偏微分方程一代宗師、曾獲得過克拉福德獎和阿貝爾獎的尼倫伯格撰寫了丘成桐的獲獎工作介紹。

　　獲獎詞的開場白——丘成桐在整體微分幾何和橢圓偏微分方程方面做了極其深刻的工作，包括在三維拓撲和廣義相對論中的應用。他是一位精通分析的幾何學家(或者說深諳幾何的分析學家)，擁有卓越的技巧和深刻的洞察力。他成功解決了許多長久以來停滯不前的難題。

　　接著詳細介紹了丘成桐在卡拉比猜想、正質量猜想、實與復的蒙日-安培方程、高維復流形單值化、梯度估計和拓撲學的工作。

　　獲獎詞的結尾——丘成桐的工作涵蓋了整體微分幾何的所有方面，以卓越的技巧、深刻的洞察力與極其廣泛的內容——還有他的勇氣與遠見——而著稱。

　　1983年4月14日的羊城晚報在頭版顯著位置以《丘成桐教授成為首位獲得菲爾茲獎的中國人》為題做了報道，非常明確地指出了丘成桐的中國數學家身份。《解放日報》的內參《報刊文摘》等也轉載了這篇報道。

　　丘成桐獲獎的消息對于正處于復蘇之中的中國數學界和科技界都是巨大的鼓舞。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常務副所長陸啟鏗院士在接受記者采訪時稱，丘成桐獲菲爾茲獎時年僅33歲，早已是美國大學正教授，反襯出國內高校職稱晉升論資排輩的弊端。

　　為了改變這一局面，陸啟鏗與楊樂院士共同努力，推動中國科學院率先打破常規、大膽提拔青年才俊。這一經驗后來被推廣至全國，對國內科研與教育體制產生了深遠影響。

　　1982年，菲爾茲獎僅頒發了三位獲獎者，空缺一個名額。非足額頒獎的情況在菲爾茲獎歷史上僅出現過四次，分別是1974年(2人)，1982年(3人)，1986年(3人)和2002年(2人)。值得注意的是，這十位獲獎者中有九人當時均在 36歲以下，這意味著他們都還具備獲得下一屆菲爾茲獎的資格。

　　1982年8月，陳省身先生在《明報》撰文《成桐得菲爾茲獎有感》。陳先生寫道：

　　“國際數學會議每四年舉行一次，原定今年八月在波蘭華沙開會，因波蘭情況不正常，未能開成，該會成立約一百年，為數學界最重要的會議。

　　設立此獎的目的在鼓勵青年的數學家，因數學家大多年少即露頭角，而歷次選擇謹嚴，此獎遂成數學界最重視的獎。

　　成桐的工作在微分幾何，這門學問開始于微積分在幾何上的應用，微分是局部的性質，幾何則著重于整體空間，加以研究范圍，從單變數擴充到多變數，種種結合，遂使微分幾何成為當今數學上的一大支。在物理上的應用，則當年廣義相對論和近年規范場論都以微分幾何作基礎，成桐在這些應用方面，也有重大的貢獻。成桐的獲得此獎，當然是中華民族的一大事。”

　　以下為陳先生的部分手稿。

　　1982年8月16日，加州大學圣地亞哥分校祝賀丘先生獲得菲爾茲獎。其中校長 Atkins 寫道：“我非常高興丘成桐博士獲得菲爾茲獎。丘博士因其在數學領域的杰出貢獻而備受尊崇，并因其非凡且高產的學術能力而受到同事們的欽佩。他在32歲的年紀，就獲得了數學家所能企及的最高榮譽。我為他是我校教師隊伍中的一員而感到自豪。”

　　丘成桐向廣州華僑博物館和祖居地蕉嶺羊岃村史館捐贈菲爾茲獎獎章(復制件)

　　近年來，丘成桐先生多次在公開采訪中表達過一個堅定而清晰的判斷：未來五到十年內，中國本土培養的數學家完全有望站上菲爾茲獎的領獎臺。在他看來，國家對基礎研究的長年投入、年輕一代學者的迅速成長，以及學術評價體系逐步與國際接軌，正在讓這一目標從愿景走向現實。

　　正是懷著這樣的信心與期望，丘先生近年來一直積極推動在中國舉辦 2030 年國際數學家大會(ICM 2030)。這不僅是一場全球數學家的頂級盛會，更是激勵中國年輕學者勇攀科學高峰、做出世界一流原創性工作的重要契機。成功申辦 ICM 2030，將向世界展示中國邁向數學強國的堅實步伐，也將極大地提升中國數學在國際上的影響力與話語權。

　　(數理人文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