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全球人工智能(AI)技術迎來爆發式增長，世界各國紛紛搶抓AI發展機遇。需要明晰的是，借助AI開展科研工作，核心優勢在于大幅提升科研推進效率，而非直接提升科研人員的核心研究水平。這也使得一流人才的引領作用呈倍數級放大，國家之間擁有一流人才數量多寡所導致的核心競爭力差距進一步擴大。當前，看似國內高校的學術高原不斷擴展，國際排名穩步提升，但真正具備顛覆性價值的原創成果依舊匱乏，代表國家科研實力的學術高峰始終稀缺，這與AI時代對一流人才與原始創新的迫切需求形成鮮明反差。

　　“五唯”頑瘴痼疾，嚴重阻礙原始創新與自立自強。近年來，國家加大基礎研究投入，大力倡導原始創新，效果并不明顯，原因是在“五唯”環境下，加強原始創新困難重重：一是很難做出，量化考核、唯國際論文，難容潛心研究、十年磨一劍，還備受“湊論文、拼關系、爭帽子、有帽子”群體及風氣的擠壓；二是很難獲得承認，同行相輕、非共識，正如徐匡迪院士所說，中國的顛覆性技術被投票“投”沒了；三是很難得到重視、很難發揮作用。更糟糕的是，即使獲得承認(除非獲得權威大獎，除非有人才“帽子”)也難以受到應有的重視，即使獲得以獎勵原始創新為宗旨的陳嘉庚青年科學獎，如果沒有“杰青”帽子也不受重視，連“優青”都不如，盡管該獎的含金量遠高于“杰青”(“青A”)。這是因為大部分“帽子”人才都沒有做出過原始創新，卻擁有話語權，難容原始創新人才。

　　唯“帽子”、唯“國際論文”的根本缺陷在于，長期以來誤以國際頂刊論文數量作為一流人才標準，實際上這是優秀人才(二流人才)標準，做出原始創新才是一流人才標準，憑一項足以認定。CNS(《細胞》《自然》《科學》)等國際頂刊論文不等于國際頂級成果，CNS每年發表研究論文2千多篇，諾獎級成果千分之幾而已。諾獎得主本庶佑認為NS雜志上的觀點有九成是不正確的，論文發表十年之后，還能被認為是正確的只剩下一成。席南華院士強調，科研工作的真正價值，應由學術貢獻來衡量，而非發表平臺。他說，“很多非常有名的研究，如菲爾茲獎得主約翰·格里格斯·湯普森的研究，主要發表于較為普通的雜志上，甚至蘇聯的許多重要數學成果也并未在頂級期刊上發表。”因此，根本沒必要神化CNS論文。

　　至今，破“五唯”成效不彰，在研究型大學中，快發多發國際頂刊論文仍是名利雙收的捷徑，人才“帽子”與高薪綁定，精致的二流成果、唯國際頂刊論文仍然大行其道。

　　建議秉持“破立并舉、先立后破”的原則，加快建設原創型大學，著力破解我國高校“有高原、缺高峰”的困境。原創型大學是原始創新的策源地、未來學術范式的孵化器，創建原創型大學，核心在于以原創者為師、以原創者為帥、以原創者為伍，原創教科人一體化，要通過有組織、系統性地支持原始創新，持續產出原創成果、培育原創人才。

　　一是實行原創導向的學術評價體系。將原始創新作為學科評估的單列核心指標；堅持以代表作論“英雄”，正教授須為原創成果完成人，講席教授須為重大原創成果完成人；推行彈性退休制度，對仍具備原創能力的學者繼續支持，鼓勵其持續深化、拓展和推廣原創成果；每位教師均在個人主頁公開原創成果與學界評價，讓原創實績可追溯、可比較、可公認。

　　二是推行超級PI制(PI，Principal Investigator，首席研究員、課題負責人等，編者注)。凡做出原始創新成果的學者，可受聘為超級PI，即相關領域的“超級學術個體”，穩定支持一流人才深耕核心研究方向，成為所在領域具有標志性影響力的代表性學者。超級PI在科研方向、團隊組建、經費使用、資源配置等方面擁有充分主導權。超級PI制面向校外開放，凡在“四個面向”關鍵領域取得原始創新突破者，均可“揭榜掛帥”擔任超級PI。大學的國際排名可依據超級PI的數量與結構來確定。

　　三是強化青年人才原創潛力遴選與長期支持。新入職青年教師以原創潛力為核心標準，學校給予穩定經費與環境支持，實行長周期考核，真正鼓勵科研人員潛心研究，從制度上杜絕急功近利、短平快產出。

　　四是聚焦學生核心能力培養。著力培育學生的原創力、跨界力、審美力、共情力、批判力、品評力、抗挫力與價值引領力等關鍵素養，培養AI無法替代的復合型創新人才，推動高等教育從傳統學歷教育向能力本位教育轉型。

　　作為研究型大學的“升級版”，原創型大學應以攀登學術高峰為目標。辦學形態靈活多元，既可綜合設置，也可聚焦特定領域，如原創型人文學院、原創型商學院；既可全新籌建，也可在現有高校或大學城內設立原創型學院、原創型研究院。與此同時，可與高校并行設立實行超級PI制的原創型研究院所，打造高端新型科研機構與新型智庫。在組織形態上，既可以建設實體校園，也可以構建原創者工作室網絡，包括“一人學院”“一人公司”“一人智庫”等創新模式。AI正深刻引發教育科技組織形態變革，網絡化、精卓化、智能化的原創型大學，正是新時代新型科教組織的代表。

　　鼓勵原始創新最有效的路徑，就是讓已產出的原始創新成果及其完成人及時脫穎而出、充分發揮示范引領作用，而原創型大學正是承擔這一使命的最佳載體。目前，國內部分高校已開展積極探索，例如復旦大學實施“5+15+100”戰略牽引體系，倘若后續能進一步聚焦原創導向，讓100個重點研究方向的學術帶頭人多是超級PI，真正把原創型大學的辦學理念落到實處、辦出實效，世界一流大學建設的目標必將穩步推進、最終落地，為我國實現科技自立自強、培育一流原創人才筑牢堅實高校陣地。

　　（作者系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本文發表于《人民政協報》2026年04月28日 第10版，題目為：創建原創型大學 促研究型高校再“升級”(學者·觀點)。發表時略有刪節，此處推送全文。